光明日报记者 王美莹
怀得越重，孩子越壮？小时候胖点没关系，大了自然会瘦？孕期多补营养，孩子才能长得好？……这些广为流传的“经验之谈”，近日在第十一届中国肥胖预防控制科学大会上被专家一一纠正。
“肥胖不单是个人的健康问题，更是重要的公共卫生挑战。它不只影响某一生命阶段，而是贯穿全生命周期。”在生命早期肥胖防控专题会场上，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营养健康所研究员刘爱东道出了专家们的共识。
当前，随着“体重管理年”相关工作的持续推进，体重管理正从个人选择走向全民行动。分论坛上，尽管专家们对“生命早期”的具体时限——究竟是1000天还是更长时间持不同观点，但大家一致认为：生命早期的体重控制，对全生命周期肥胖防控的影响极为深远，越早干预，代价越小，收益越大。
早期肥胖关乎几代人健康
“孕期多吃点，孩子才壮实”是中国家庭的普遍的认知误区。但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妇产科主任杨慧霞用一组数据和病例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作为产科医生，杨慧霞在临床中看到，肥胖人群中胎儿畸形的发生率更高，包括神经系统、心血管畸形及泌尿生殖畸形等。“我曾见过一位肥胖女性，怀了2个男婴都存在畸形，虽然都不是致死性的。她特别内疚，后来非常努力地把体重控制下来，但对孩子的影响已不可挽救。”
数据更具说服力。基于多篇文献的Meta分析显示，肥胖带来的妊娠并发症风险显著增加：妊娠期糖尿病、子痫前期和巨大儿发病率上升，流产率和各类畸形风险也明显增高。肥胖还会明显增加孕妇孕期和产后血栓性疾病的发生风险。
“肥胖管理真的不分生命阶段的早晚，我觉得越早开始越好。”杨慧霞分享了一个病例：“我的一个病人，出生时就是10斤的女婴，从小学到现在一直为肥胖困扰。”这位患者找到杨慧霞时已孕30周并患有糖尿病，体重增长远超推荐范围。
“孕期女性要意识到自己管理体重不仅仅是为了当下的自己，更是为了孩子一生的健康。”杨慧霞强调，肥胖防控的窗口期越早越好，等到孕中晚期再干预，效果会大打折扣。
更值得警惕的是肥胖跨代影响的科学证据。杨慧霞介绍，DOHaD理论（健康与疾病的发育起源）指出，宫内营养环境会通过表观遗传修饰改变基因表达，这种改变可以传递至子代甚至孙代。“我对名为《Grandmother, Mother and Baby》（《外婆，妈妈和宝宝》）的书印象深刻，这本书指出，几代人的健康都会相互影响。如果祖母不健康，她孕育的女孩，卵细胞就会受到影响，通过表观修饰进行隔代遗传。”
“我国这几年正值‘体重管理年’，我认为把女性体重管好至关重要。每一位女性都愿意为她未来的健康、为下一代的健康去做点努力。”杨慧霞强调，《中国居民膳食指南》已专门强调孕前体重达标，并指导超重肥胖者如何纠正不良饮食习惯，“我们要把这些科学传递给大众，任何时候都应该进行。”
营养、运动都有讲究
“从医40年，我关注营养，也关注肥胖——其中20年都在跟儿童肥胖打交道。”南京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主任医师李晓南感触颇多，近些年肥胖管理越来越受到重视，发生率还在增加，而儿童期肥胖可持续至成年，并增加成年期慢病发生风险。
“0到2岁是儿童生长发育最快速的阶段，营养是影响生长发育的主要环境因素。”李晓南表示，多个队列研究证明，孕期或孕前母亲肥胖，可使儿童在2至4岁超重，5至6岁发生高血压的风险增加，尤其是母亲合并糖尿病，青少年超重风险增加。生后早期营养过剩同样存在“编程效应”，如配方奶喂养、4个月前添加辅食、进食速度过快、或含糖、高脂加工食物的过多摄入等。
在喂养方式上，李晓南特别强调三个关键窗口期：第一，6月龄内应鼓励纯母乳喂养。“配方奶喂养就是比母乳喂养长得好”，这个观念必须改变。虽然通过这种方式能让孩子长得“壮”，但未来发生肥胖和代谢的风险更高。第二，6至24月龄辅食添加要时机适宜、种类适宜，避免过早添加糖和盐，油脂食用量也要适当。同时，要注重回应性喂养方式——“很多家长只关注碗里的饭下去了多少，很少关注孩子的表情。回应性喂养方式可以关注孩子是不是饥饿、是不是吃饱了。”第三，2岁以后培养自主进食和食物多样化，减少含糖饮料，保障睡眠和运动。
而在运动方面，北京体育大学运动人体科学学院副教授郭娴给出了一组数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美国妇产科医师学会（ACOG）、加拿大妇产科医师学会（SOGC）、加拿大运动生理学会（CSEP）与英国皇家妇产科医师学会（RCOG）发布的孕期运动指南强调，孕期每周应不少于150分钟身体活动。但调查显示，全球仍有59%以上孕妇未达标；中国达标率仅约20%，而能达到中等强度身体活动标准的孕妇更是只有2.8%。
很多孕妇担心孕期运动的安全性。“上述指南都认为，对于无运动禁忌证的孕妇，运动非常安全有效，益处远大于风险。”郭娴表示，国际上被引用最广的美国妇产科医师学会指南要求每周运动不少于3天，鼓励整个妊娠期每天坚持运动。
“这里强调的是坚持‘运动’，不仅仅是让你每天‘活动’。运动一定要有强度、有时间、有频率、有周期。”郭娴特别提示。
如何判断孕期的运动强度？郭娴推荐了一个简单工具——“交谈测试”。运动时能和同伴轻松聊天，是低强度；稍微有点喘、说话不太连贯，是中等强度；完全没法说话，就是高强度。
郭娴还提到了另一种判断方法——心率监测。“具体做法是用220减去年龄得出最大心率，运动时将心率维持在最大心率的60%到70%之间，即为中等强度。”但她同时坦言，“不同品牌的心率监测设备有各自的底层逻辑，对个体来说到底这个心率是中强度还是低强度，并不那么准确。”因此，有条件的孕妇可以借助心率设备作为参考，没有设备的话，用好交谈测试就已足够。
具体选什么运动？郭娴建议，有氧运动和抗阻训练相结合是最佳方案。“快走、游泳、固定自行车都是很好的有氧运动。不要只走路，很多人整个孕期只靠散步，强度远远不够。”郭娴强调，力量训练不可忽视：“弹力带、瑜伽球等简易器械在家就能完成抗阻练习，偶尔把座椅换成瑜伽球，就是很好的盆底和腰腹训练。”
此外，郭娴还透露，太极拳、八段锦等中国传统运动是否适合孕期是未来非常重要的研究方向。她同时提醒，无论选择哪种运动，都要遵循“循序渐进”原则，从低强度开始，逐步增加时长和强度，让身体有一个适应过程。
把干预做到确诊之前
有了干预手段，如何让它们真正下沉、落地？山东省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张天亮从公共卫生视角给出了回答。“原来家里老人常说‘孩子小时候胖不是胖’，这些观念需要更新了！”他认为疾控机构最大的优势是面对人群，可以协调动员、监测、健康教育多管齐下，建立全链条管理模式。
张天亮强调，要从儿童端做好监测预警，开展大数据分析，尽早识别超重肥胖风险，把干预做在确诊之前。“不能等到孩子明显肥胖了，再送到医疗机构减重。”同时从母亲端发力，孕前控制合理体重，孕期控制合理增重。这一思路与西安交通大学曾令霞教授团队的实践不谋而合。
西安交通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教授曾令霞基于一项长达20余年的出生队列研究发现，婴幼儿期体重快速增长会显著推高学龄早期体脂占比，超重肥胖风险增加2倍多。更令人警醒的是状态转移概率——如果孩子在7至10岁超重肥胖，男孩中70%、女孩中高达92.3%在10至14岁仍持续超重或肥胖。
“超重肥胖状态非常顽固。”曾令霞团队还发现，利用儿童保健常规身高体重数据，嵌入“个体生长预测”这一轻量化模型，就能实现早期预警与早期干预。“在基层不可能做各种高深组学分析，利用常规监测数据做轻量化小模型，对群体政策制定和早期分层管理非常有价值。”
从产业端看，上海君石生命科学研究院理事长赵学军呼吁守住产品源头。“母乳喂养里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点，是我们作为人类这个物种无法绕过去的：首先，母乳是大自然为我们设计的、真正适合婴幼儿生长发育的最佳食物，没有之二。”
赵学军还特别强调婴幼儿配方粉行业的“天条”：“对奶粉行业而言，判断产品好不好的唯一衡量标准是喂养效果是否接近母乳喂养。配方奶粉可以无限接近母乳，但永远不可能超越母乳。这条行业底线要牢记在心。”
科研层面还有哪些难题亟待突破？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公共卫生学院教授张建端认为，关键在于更精准地识别生命早期不同阶段的敏感窗口，并寻找风险指标和生物标志物。“不少研究能够发现报告统计学关联，但这些关联的效应大小和预测价值究竟如何，是否具有因果意义仍需要在更大样本、多队列中进一步验证。”
张建端指出，生命早期肥胖防控仍缺乏高质量干预研究和真实世界评价证据。随着体重管理相关政策持续推进，研究者可以利用政策实施过程中的地区、时间和人群差异，开展自然实验或准实验研究，评估真实世界中的干预效果。“这类研究不同于严格的随机对照试验，但更贴近实际，也更容易转化为可推广、可持续的公共卫生策略。”张建端说。
“预防儿童肥胖的关键时刻在生命最初的餐勺里。”李晓南总结道。从产科诊室到基层儿保，从运动指导到产业标准，从营养干预到科研攻坚——筑牢生命最初1000天的体重健康防线，需要每一个环节环环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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